仓颉庙记
仓颉相传为黄帝史官,始造文字,以代结绳,号称史皇、仓帝、文宗。文字之产生,属人类文化发展史上里程碑式重大事件。故《淮南子》称:“昔者仓颉作书,而天雨粟、鬼夜哭。”所谓惊天地而泣鬼神者也。中国俗好攀附名人,《明一统志》遂记开封府开封县、大名府南乐县、青州府寿光县及凤翔府岐山县,均有仓颉庙及仓颉墓。明杨慎《丹铅馀录》谓“当以关中冯翊、今耀州者为是。”清毕沅《关中胜迹图志》采其说。所谓冯翊、耀州者,均指今陕西省白水县史官村北之仓颉庙及仓颉墓。
白水县古名彭衙,《左传》“晋侯及秦师战于彭衙”,杜甫《彭衙行》“夜深彭衙道,月照白水山”,均指其地。西汉始置衙县,传世东汉《仓颉庙碑》即为衙县官吏所立。史官村即故利乡亭,上古佚书《禅通纪》谓“仓颉居阳武而葬利乡”,《同州志》即称“利乡亭今名史官村。”其地西北距黄帝陵仅百余里,亦合传统名臣陪葬之制。按西汉又置粟邑县,乃因“天雨粟”得名,为衙之紧邻,亦含纪念之意。今农历“谷雨”日,附近三县民众均聚于史官,举行祭祀仓颉盛大庙会,其来亦有渐焉。足证前引杨慎之说,并非无据。
今仓颉庙北屏黄龙山,南临洛河水,兀然高耸,颇具气象。庙始建年代无考,推测不晚于西汉,东汉延熹五年公元162年已具规模。宋、元以降,均曾进行维修。现存建筑占地十七亩,以明、清风格为主。主体建筑依中轴线由南向北排开,分别为照壁、山门、前殿、报厅、献殿、寝殿。两侧又有东西戏楼及钟鼓楼、东西配殿及廊房等。布局对称,错落有致。殿宇皆系明、清乃至民国时期重修。寝殿前搭牵三间单面廊房,明三暗五,立柱内倾,呈元代建筑风格。殿前大檩长16米、径56厘米,粗细相同,据云为蒿木,为世所罕见。戏楼殿厅间有彩绘壁画,据风格推测,当绘于明末清初。
仓颉墓位于寝殿北。墓高4.5米,周长48米。墓顶有古柏一株,枝干木牙杈,轮换枯荣,俗称“转枝柏”,亦为罕见奇观。1939年,国民党将领朱庆澜参观仓颉庙,顿生崇仰之情,遂出资修建一圈八棱砖砌花墙,高约3米,朴实而精致。东西两侧各设一门。东门有联云:“画卦再开文字祖;结绳新创鸟虫书。”西门有联云:“雨粟当年感天帝;同文永世配桥陵。”工整贴切,颇有韵味。不仅颂扬仓颉造字功在千秋,亦为墓园增一文化景观。
仓颉庙及仓颉墓之古碑与古柏,亦极富盛名。原有碑石十八通,多为各式纪念碑。最著者为东汉延熹五年始镌《仓颉庙碑》,及前秦建元四年公元368年所立《广武将军碑》。前者为古隶,结构舒展,线条流畅;后者为今隶,疏朗明快,粗犷飘逸。受到康有为、于右任等极高评价,被誉为“绝品”。两碑现迁置西安碑林。树木品种原本众多,松柏蓊郁,均甚壮观。尤以48株千年古柏组成之古柏群,堪与曲阜孔庙、桥山黄帝陵之古柏群鼎足而三。最巨者当为仓颉手植柏,高17米,树围7.25米,根围9.3米,足可与黄帝陵轩辕手植柏媲美。树裂如劈,枝指似戟,岁月沧桑,文明历程,尽在其中。
陕西省政府及白水县极为重视仓颉庙的保护,作规划,斥巨资,维修殿堂,整治环境,于斯有年,成效显著。2001年,仓颉庙及仓颉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2003年,白水县广征国内名家墨宝,刊之贞珉,建为碑林。盛世倡文,遥想前贤事业;明时续德,长怀先祖风姿。昭兹来许,受天之祜。中华幸甚!民族幸甚!
千秋仓颉庙
很难想象,没有文字的先民是怎样艰难地生活。那无疑是蒙昧的时代,人类好象在黑暗中寻找出路。文字产生了,才在人们面前展现了文明曙光,人类社会也正是“由于文字的发明及其应用于文献而过渡到文明时代”(恩格斯语)。令华夏子孙引为自豪的是,当久已死亡的埃及、巴比伦古文字成为今天学者稽古研究的对象时,汉字却仍然保持着它的活力,没有停顿地使用至今,成为世界上唯一的一种有着严密体系的表意文字。野战军政治部主任甘泗淇等113名代表参加了此次会议。
仓颉庙内有棵千年古柏名为“二龙戏珠柏”,距今2500余年,西北野战军在庙内驻扎时,有一通讯兵为了生火做饭,爬上树扳干树枝,结果将二龙戏珠柏中间的“珠子”折断。彭德怀将军得到报告后,严厉批评了此名战士,后来,他于麻纸上亲手题写了一道保护文物的手令,命令张贴在柏身上。后来,人们将它刻在树下石碑上,手令内容为:“仓颉庙是国家文物,凡我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全体指战员均须切实保护文物古迹,严格禁止攀折树木,不得随意破坏,切切此令!彭德怀,一九四九年元月三十日”,由此可见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彭德怀就已经有了保护文物古迹的意识,这也是中国共产党第一份保护文物的手令。
文字的产生是人类文化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大事件。追溯汉字的创始人自然是后人颇感兴趣的话题。关于汉字的起源,影响最大的是仓颉造字说。这种传说最早出现在战国时代的文献里,《吕氏春秋·君守》《荀子·解蔽》《韩非子·五蠹》都有此说。秦汉时代这种传说更为深广。李斯统一文字时所用的课本,第一句就是“仓颉作书”,所以称作《仓颉篇》。东汉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中,则把前人的这些传说加以吸收整理,正式写入早期汉字史。这些说法大致是,无文字时,人们结绳记事,但结绳相似,容易记混;用在木板上刻道道记录,则纵道横道,无有定规;于是有仓颉者创造了文字,才整齐划一,下笔不容增损。把文字的产生归结为一个人,显然不符合事实。许多人认为,汉字不是个别人造出来的,不过在汉字形成的过程里,尤其在汉字从原始文字过渡到较为规范的文字的过程中,很可能有个别人曾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。而仓颉也许就是这样的人。《荀子·解蔽》说:“故好书者众矣,而仓颉独传者,壹也。”此处“壹”与“两”相对,指正道。荀子认为,仓颉之于书,与后稷之于稼,夔之于乐等样,都是因为专门从事某方面的工作,从而掌握了正确的规律,得以独传。传说中仓颉是黄帝的史官,也是有道理的,因为文字产生在国家形成过程中,首先是政事的需要。仓颉是与文字有密切关系的巫史,由于集中使用文字而摸着了它的规律,从而成为整理文字的专家。仓颉造字说是一种有价值的传说。
以上简评仓颉造字说,主要是为了介绍仓颉庙。
仓颉庙在陕西省白水县史官村北。白水县为秦孝公十二年即公元前350年所置,至今已有2350年历史。宋代罗泌撰《路史·前纪》载:“仓颉氏,冯翊人。”白水县隋唐时属冯翊郡。《春秋元命苞》中说,仓颉“卒葬衙之利乡亭”。衙即彭衙,今白水县史官。彭衙在古代也有一定名气,春秋时秦晋彭衙之战很著名,《左传》有记载。唐朝诗人杜甫避安史之乱曾来此,留下了《彭衙行》的诗篇。仓颉庙北屏黄龙山,南临洛河水,占地17亩。庙的创建年代不详,但从碑文可知,不迟于东汉延嘉五年(公元162年)。现存为一组以明清风格为主的建筑,坐北向南,四周土墙环围。整组建筑自南向北,在中轴线上依次分别为照壁、山门、前殿、报厅、献殿、寝殿、墓冢。在主体建筑的两侧,又有东西戏楼、钟鼓楼、东西陪殿及廊房等。殿宇皆系明清乃至民国时期重修。戏楼殿厅间有彩绘壁画,虽经久剥落而残迹犹见原作风貌。在整个建筑物中,年代最早的是寝殿前搭牵的三间单面廊房,明三暗五,立柱内倾,呈元代建筑风格。殿前檩据云为一蒿木,长16米,径56厘米,两端粗细相同。蒿本草类,当年枯,次年生,未闻能有长成树者,如斯巨大,诚为奇事。寝殿后就是仓颉墓。墓高4.5米,周长48米。基周的围墙是1939年修的。当时,国民党军将领朱庆澜参观仓颉庙,顿生崇仰之情,遂出钱请人代为修建了一圈八棱砖砌花墙。他还在东西门旁各撰写镌刻了对联。东门是:“画卦再开文字祖,结绳新创鸟虫书”,横额为“通德”,西门是:“雨粟当年感天帝,同文永世配桥陵”,横额为“类情”。这两副对联都是歌颂仓颉造字的功绩。鸟虫书是传说为仓颉当年所造的字。桥陵指桥山的黄帝陵墓。仓颉庙西北100来里就是黄帝陵。因仓颉传说是黄帝的记史官员,对联说他的墓和他创造的文字,千秋万代地陪伴着黄帝陵。对联写得是不错的。“通德”“类情”,均出自《易经·系辞下》,意指仓颉创造的文字,能通天地之德,可类万物之情。
仓颉庙闻名海内外还在于它的珍贵碑石。这些碑石大都是记述重修、添建庙内建筑物的纪念碑,可以说是仓颉庙的史料展览馆。其中的《仓领庙碑》《广武将军碑》《仓颉鸟迹书碑》等,更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珍贵实物。《仓颉庙碑》下方上锐,顶通孔,高1.6米,宽0.6米,系东汉延嘉五年凿制。碑文隶书,共计910余字,字形俊美,秀韵自然,虽多漶漫不清,仍为汉代名碑,1975年迁置西安碑林。《广武将军碑》为前秦建元四年(368)所立。碑身长方形,通高1.83米,宽0.67米。碑文隶书,字方1寸,共17行,行31字。碑文书法疏朗,高浑飘逸,被誉为“绝品”,极为罕见。康有为认为,连精妙冠世的灵庙诸碑也皆为此碑子孙。他在获得此碑拓本后说:“如是重宝,不敢受也,后者当共保护之。”于右任为此碑萦绕在心,多方寻觅,当1933年看到碑拓,惊喜异常,诗兴大发,写了“千年出土光腾射”、“老见异物眼复明”的感受和心情,并题写“文化之祖”四字,刻成大匾,悬挂仓颉庙中。此碑明末发现,后流失,1920年重新发现,现迁置西安碑林。
记录一个古建筑历史的,往往是陪伴它的那些饱经风霜的古树名木。仓颉庙40多株翠柏和黄陵的柏树同样古老,是全国少有的古柏群之一。它们枝叶覆盖交错,各具姿态,妙趣天成,成为仓颉庙的一大奇观。近半数的古柏都有名字,有着一串动人的传说和故事。群众编了仓颉庙“八奇”顺口溜,其中六奇都与柏树有关:“干喜鹊迎客翘尾巴,扁枝柏扁枝扁身扁杈杈,柏抱槐死活不离抱疙瘩,转枝柏预知旱涝巧捎话,再生柏复活更潇洒,手植柏头在云里插。”柏抱槐,即在柏树中间的空洞处长出了一棵槐树,槐长柏裂,相依相拥,共生共长,几千年寿命的柏树至今枝叶婆娑。扁枝柏,是一棵柏树的主干和大小树枝都呈扁状,十分怪异。再生柏,此树在清代雍正年间枯死多年,到乾隆年间却生出绿叶,以后越长越旺,至今依然苍翠。仓颉墓西侧原有一柏,叫转枝柏,据说此柏的树叶轮流枯荣,哪边的枝叶枯了,那一方必遭旱灾;哪边的枝叶葱笼,那方一定雨水充沛,庄稼丰收。“文革”中,红卫兵把此树伐掉做了武斗死亡者的棺板,破坏了这景观。庙中最大的还是仓颉手植柏,树围7.25米,根部周长9.3米,高17米,树裂如劈,枝柯如铁,翠叶如盖,足可同黄帝陵的轩辕手植柏媲美,令人驰想岁月的遥远,回味文明的历程。
这些建筑和古柏大都至今无恙,应该感谢那些精心保护它们的人们。在古柏的保护史上,有一个白水人记忆犹新的故事。1947年冬季,西北野战军司令部在庙附近的一个村庄整训干部,通讯连驻在庙内。一个战士为了生火而上到一株柏树上扳干树枝。这柏树满身鳞片,顶有两枝干枝,干枝中间有凸块,名叫二龙戏珠柏。这个战士扳掉一条干枝和凸块,即把一条龙和珠子扳了下来。彭德怀司令员知道后,立即召开通讯连官兵会,按“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”的要求要处置这个战士,在当地村干部的求情下,这个战土免受惩罚。会后,彭德怀用麻纸写了“禁止攀折树木”几个大字,贴在西戏楼前的树上,提醒大家都保护古树。现在,树上的那个珠是后来加上去的,但失去的那条龙却没法添,因而只留下一条龙了。在“文革”中,仓颉庙自难逃脱厄运,所幸地处偏野,损失不算太大。记得30年前,即70年代初期,白水、澄城两县合修石堡川水库,仓颉庙竟成了堆放水泥、炸药的物资库。笔者当时慕名来到这历代文人拜祭“万代文宗”的圣地,虽然进了庙门,但破败的景象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四目的仓颉已成一堆碎土,真是斯文扫地,森森古柏令人有种肃杀之感。这多年来,仓颉庙的维修引起社会普遍关注。陕西省政府近年重点抓了两座庙的维修,一是西岳庙,另一就是仓颉庙,作规划,斥巨资,已初见成效。现在,仓颉庙整葺一新,古柏也焕发了青春,观瞻的人们络绎不绝。
祭祀仓颉日是农历24节气中的“谷雨”节。这是渭北春和景明的好日子,惠风习习,山坡绿染。每逢这一天,地处三县之交的仓颉庙便聚集了来自四邻八乡的熙熙攘攘的群众,形成了年复一年的盛大庙会,隆重拜祭文化之祖,我想,选择“谷雨”纪念仓颉,恐与“天雨栗”的传说有关。《淮南子·本经》说“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栗,鬼夜哭”。天为什么要下谷子雨?因为文字的诞生太伟大、太重要了,感动了天帝,天帝为酬劳仓颉,便给人间降下了一场谷子雨。可见文字的创造在当时人类社会中引起的震动是何等巨大,人们便用这种想象的情景表达对文字创造者的称颂、感谢与崇敬。西汉景帝时,曾废白水县建粟邑县,此“粟”估计与“天雨粟”亦有关联。上庙的多是乡野胼手胝足的匹夫匹妇,许多人不识之无,但同样对神化了的仓颉充满虔诚,在他们眼里,仓颉代表着先人智慧和创造力,代表着中国的“文脉”,哪怕他是一位虚拟的文化英雄。
汉字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载体。我们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,正是依赖它才得以流传后世,垂千载而不绝,开新路而弥鲜。汉字何以不能消亡,中华文明何以不曾中辍,看看渭北高原这曾是中华民族文明重要发祥地的深厚黄土,看看仓颉庙里攒动的人头和瓣瓣心香,我们庶几有几分明白了。
(作者系原国家文化部副部长,故宫博物院院长。此文发表于2000年5月31日《中国文物报》,署名方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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