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颉故里在陕西白水县史官乡,辛卯春日我去那里参加祭祀活动,每年谷雨节祭祀仓颉,在这里绵延了数千年,“史官乡”乃因此而命名。于右任先生90年前来祭祀这位中国象形文字创始人时,专门题写了“文化之祖”的匾额。正值春动草萌芽时分,锃蓝的天穹上,随意抹了几缕云絮,更显出透明和洁净。风儿在返青的小麦地和苹果林上悠悠行过,汽车的窗玻璃在阳光下闪光灯般耀目。秦东塬上的这方小城,夏天知凉,冬天知热,好会体贴人。
路上熙熙攘攘的人,却个个都带把伞。每年这一天,必定有场雨。白水人都盼这场雨,年年不落空。这场雨是上苍对仓颉造字的赏赐。当年仓颉千思百虑,受启发于鸟迹、兽足、龟背纹各种大千图像,创造了最早的28字鸟迹书,取代结绳和串贝纪事,开创了中国文字时代。上苍奖给他一个金人,他不要,问他要啥?他说要五谷丰登,要天下人都有吃的。第二天,老天便下了一场密密麻麻的谷子雨。谷雨谷雨,这节气就这么来的啊。
西汉刘安在《淮南子》中曾有“仓颉作书,天雨粟,鬼夜哭”的记述,想想确有道理。有了文字,人类的经验和智慧能记载能传递了,从此“造化不能藏其秘”,民智日开农事日兴,不是“天雨粟”是什么呢?文字也能记载恶行劣迹,“灵怪不能藏其形”而“鬼夜哭”,那是邪魔对文明的恐惧。文字的创造改变了人类文明史,是惊天地、泣鬼神的大事,文字的神圣、敬书惜字的风尚,也渗进了民间习俗之中。
白水流行枕书辟邪,或在枕上绣字辟邪。据说邪毒怕字,枕书而眠可以防五毒侵害,不做噩梦。这里还流行写字治病,人有小恙,将仓颉庙两棵古柏的名字“青龙”“白虎”写在前心后背便无大碍。孩子入学要拜仓圣像,摸仓圣鸟迹书碑。废纸残书不能乱撕乱扔,也不能用来擦污物,要收集在瓦瓮中,于睛天无风之日,焚香叩头,烧灰土葬,或弃纸灰于河水中,以清水祭之,取万古长流之意。
传说仓圣造“够”字,百思不得而讨教黄帝。黄帝问他,什么事你容易感到满足,什么总是觉得不够?仓颉答道,食能果腹、衣能蔽体就够了,知识智慧总没有够的时候。黄帝对他的追求感慨不已,说自己常常陷在各种各样的议事中,干实事的时间太少了。仓颉一击掌:那“够”字就是“句”加“多”了,言多恳止,不如去行动!
在白水的传统里,处处洇蕴着沛然的文韵,铿然的正气。
也怪,说话间天果然就阴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云翳一层一层拉上,把日头盖了个严实。起了风,风带着一点春的温润,还有泥土刚刚甦醒的腥冽味儿。雨跟着风就布了过来,先如罗面,细细密密飘洒,眼看雨脚就大了,滴滴答答掉在瓦楞上若谷粒溅落。白水人撑开了伞,也咧开了嘴,雨声笑声响在了一起。锣鼓响起来,秧歌扭起来,五彩的伞在仓颉广场上开满鲜花。天、地、人一道领受着谷雨的滋润。我们仰天看雨,不再说话,沉浸在洗礼的神圣中。
由仓颉开先河的汉字世世代代滋养着中华。汉字是世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,它使中华民族的生存智慧和实践经验在远古就能得到记载、交流和梳理,我们的文化才有了如此丰厚的积淀。汉字是世上最具凝聚力的文字之一,它美丽独特的符号是海内外华人的图腾,汉字文化圈覆盖了全球几乎四分之一的人口。汉字是世上使用和阅读效果最好的文字之一,它以象形,形声,部首,偏旁,还有转注,通假,随机组合,一字多义。西文一字单用,需要不断创造新词,词量动辄几万、十几万个,汉字总共三、四千,常用字只有1500个,从古至今已经够用。在联合国文件的多国文字版本中,汉字文件总是最薄的、单词量最少的。
汉字还是对本民族思维影响最深刻的文字之一。它的象形特色,涵养了中国人形象思维和喻象思维的发达;它的部首、偏旁和在单个方块中的组合,产生了疏密、虚实、平衡、争让等图像结构因素,孕育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中国书法和独具特质的中国画;它的声调由声母、韵母、声调三维构成,一字常有多音。
雨一点一点小了,锣鼓却一阵紧似一阵。对子鼓、小花鼓、老鼓、十面锣鼓、耍狮子、扇子舞,轮番上阵。扭旋蹦劈颤,唱吼踢敲翻,人人尽情宣泄。仓神给生命以动力,文脉使欢乐能以艺术地表达。
祭乐、祭器、祭品、祭文,祭祀大典特别要说道的是祭品。开头是捧出一列驰名秦东的面花,农家妇女用面捏成各种花卉、人物、故事,表达自己对美的憧憬。面花蒸熟后,有如瓷器窑变,光鲜亮丽而无比丰盈。接着奉上来四样主祭供品。有竹简(你注意,那上面刻的是仓圣28字乌迹书呀,咱的文圣,文化名片);有苹果(白水苹果有400多年种植史,现在是全国十强,全省第四,还是“中国苹果无公害科技示范县”,咱的物产品牌);有蔡伦纸(蔡伦造纸最早的现场在白水呀,咱的纸圣);有杜康酒(杜康知道吗?白水人,咱的酒圣);有雷公瓷(雷祥制陶烧瓷,与耀瓷齐名,咱的瓷圣)。
是夜,我们又在宾馆一间大办公室里聊天。这房间布置得很有点特别,顶篷上是无边的宇空,一片蓝天白云;地毯整个织成一幅硕大的世界地图,五洲四海历历在目;大办公桌用彩色大理石拼嵌出中国地图;而茶几面子,则是石质的白水地图。这是谁的创意,答曰宾馆老板。老板何许人、何背景?答曰本乡本土的企业家。一时无言。
传统能给一块土地带来如此生生不息的文化自信,传统不也便是当下的文化力量吗?
(作者系陕西省文联副主席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、书法家)
上一篇:郑欣淼 仓颉庙记&千秋仓颉庙
下一篇:白水仓颉庙 古今题咏